姜汤
车队长是什么官？
有人说，如果列车长是“皇帝”，车队长就是“太上皇”；如果列车长是“总理”，车队长就是“国家元首”，乍一听起来，车队长位高显赫，悠哉游哉，然而在西安客运段，当车队长难，在三十六和二八〇当京线车队长尤其不易。
我熟悉西安客运段京线所有的车队长，他们也许有威风如“太上皇”如“国家元首”的时候。但是初结识他们时，他们却远不是“太上皇”“国家元首”的丰姿神采，一个个凤凰下架、虎落平阳，无论褒贬，形象总嫌亮色不够，诸位车队长给我留下了十分别致各具特色的第一印象——
考生
一年之中，究竟有多少检查组检查红旗列车呢？
查三炉一灶，查岗位制度，查餐车卫生，查路风路纪；信息，在各处汇集，而后朝列车涌来，一趟车一个检查组已使人难以招架，如果上来三五个呢？
在西安开往北京的三十五次特快列车上，我看到车队长孟玉兰在几个检查组的轮番轰炸下，难不住，问不倒，对答如流。乘务员们的工作自然是第一流的，但也须概括地准确地反映出来，精心筛选，掌握分寸，审时度势，一式一招，颇为伤神费心，不是吗？节令已是初冬，孟玉兰的额头上却沁满细密密的汗珠……
这使我想起森严壁垒的考场。
背大饼的小伙
在北京站前公寓，有人指着一个干练的青年男子对我说：“他就是二八〇车队副队长马祖印。”此人我听说过，但从未谋面，这次算对上了号，他是出来“盘段”的——见到他时，他正准备出门——二七九就要离京，又该添乘了。他朝我点头致意，然后把床头窗下用网兜挂着的两张大饼取下来，往身后一甩，背着。
餐车上什么没有？他为什么背两张大饼？那饼是死面还是发面？咬得动吗？
马祖印看出我的困惑，答曰：“我是回民”。
从此，每当我从一幅“端盘子的姑娘”的电影招贴画下走过时，由“端盘子的姑娘”总想起这个“背大饼的小伙”。
“祥林嫂”
二月十一号，我由北京登上二七九，上车即遇见添乘的副车队长蒋华强。
她给我介绍当天第五包乘组的情况，神色竟是忧郁的，当说到车底——说到取暖锅炉的时候，她居然如坐针毡，隔三岔五地就要出去周游一圈，然后回到卧铺车来。她对我不无歉意地说，她坐不住是因为锅炉不正常，过一阵就要补水，否则烧干，烧干就要爆炸，因此列车员要不断地补水，然而补水绝不轻松，列车员要握着水泵摇把压二、三百下呀，直至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我们的谈话绕到了客流上。
“……我怕，真怕，不补水要爆炸的呀……”她突然出去，回来又这样说。
我们的话题深入到行李车。
“……我怕，真怕，不补水要爆炸的呀……”她突然出去，回来仍然这样说。
——我想起鲁迅笔下的祥林嫂，那个逢人就絮叨的悲剧人物，“……我的阿毛真听话，真的，我的话句句听……”——
盲流
数九寒禾，我两次去北京，两次都遇上在外“盘段”的三十六副车队长贾玉珍。
盘段者，短途添乘是也——三十五次下午一点三十分由北京发车，盘段者登车添乘，跟至前方站或保定或石家庄下车。下得车来，即守株待兔式地等三十六次过来再添乘返京，在中转站等待时，无处栖身，便每每要在候车室、车站广场游逛，倘若遇上返京车晚点，那也许就要由午后逛至傍晚直至深夜……而翌日这个游逛者又会在老地方“流连往返”，周而复始。
大凡车队长外出盘段，不逛满半月是难得回家一趟的。而盘段，似乎是车队长们的主课，每月至少盘它一回。
站前广场，我与贾玉珍对话：
“盘段？”
“盘段。”
寒暄过后，她溶入广场那万千杂色人等之中。
风很硬，她缩着脖子；风很冷，她拢着双手；在三十六或三十五未到未发之前，她不知道应该呆在什么地方？
敢死队
搞卫生是怎么回事——谁不知道呢？
红旗列车搞卫生是怎么回事——谁知道呢？
第一次见到二八〇车队长金娟是在车库，是在她们突击卫生的时候。
金娟卷起裤腿，手抓抹布，作为车队长，她身先士卒，带领蓝衣天使们，取饿虎扑羊式，风一般旋向长长的车底。
在二十分钟里，倒烟缸，抹茶几；
在五十分钟里，用板刷沾着洗衣粉溶液刷座椅，前边一下一下刷过去，后边用抹布一下一下擦过来，擦一个座椅抹布就黑，于是提一桶净水，不停地涮抹布。
在二十五分钟里，手执长柄拖把——拖吧！把几十米长的车厢地板狠狠地拖两遍。
在七十分钟里，擦壁板，擦天花板，擦行李架，擦窗卡；刷厕所，刷洗脸间，刷连接处，刷通过台。
在六十分钟里，擦脚踏板，擦暖罩暖管，暖管下敦布去不了，好办，扑下身子匍匐前进，用抹布去擦，当勾手去擦暖罩内壳的时候，往往将胳膊蹭破皮，沁出血……
当金娟擦了一溜暖管暖罩从地板上爬起来问我——她们象什么时，我说：“象敢死队……”
我所认识的京线车队长们就这样多姿多彩的生活着，即使负荷如山，也压不扁生活的信念。他们韧性的脚步，铸一条不断的车辙，一直向着远方延伸，于是三十六和二八〇双双蝉联全国铁路十一届红旗列车冠车。
车队长是什么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