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大裂变
——关于现代婚姻的痛苦思考
苏晓康
副院长是这样答复我的:“我们受理王永贞一案,前后共有两次,历时四年之久。现在都只谈第二次审理,不全面看问题,把法院做的大量工作一笔抹煞,这是不公道的。1980年9月,河南省委宣传部处长王本立第一次来我院起诉同他妻子王永贞离婚后,我们进行了长达两年之久的审理调查,先后到南阳询问知情人22名,取证24份。王本立诉称的离婚理由主要是三条:王永贞在‘文革’中曾写材料揭发他,在政治上陷害他,伤了夫妻感情;平时在生活上不关心他;拒绝与他过夫妻生活。而王永贞则以王本立喜新厌旧、有第三者插足为理由不同离婚。我们经过反复调查,根据很充分的证据,了解到王永贞‘文革’中揭发丈夫导致政治迫害确是事实,而按一般情理来说,夫妻间这种政治上的反目,是必然会严重挫伤甚至彻底断送感情的,这种情况我想大概谁都可以理解。但是,我们考虑到这毕竟是历史造成的悲剧,他们的婚姻基础原来还是不错的,三个女儿也强烈希望父母和好,觉得应该给他们一次弥补创伤的机会,所以尽管王本立的离婚理由不能说是不成立的,我们还是在1982年9月判决不准离婚。当时王永贞还对法院表示感谢,因为她达到了目的。可其实她根本没有理解法院的意图,也没有珍惜法院给她的这次机会。”
“1683年9月11日,王本立再次起诉离婚。我们十分犹豫,感到此案棘手,因此拖到1984年2月才受理。办案人员又到双方单位和当地居委会反复调查,发现在这一年多时间里,双方仍然一直分居,连过年过节也不团聚,王永贞有时只让女儿去招待所看看王本立,没有再做更多的和好工作;我们又分别给双方做了四次调解,都没有效果。在这样的情况下,难道我们还能再一次判驳,维持这种死亡婚姻吗?
“再说王永贞认为法院判决不公的主要理由,是说我们不查清王本立喜新厌旧、搞第三者的问题。这个问题我们从第一次审理时就作了大量调查,但确实没有任何足以认定的起码证据。在没有事实的情况下,难能道单凭当事人的指控来裁量情节吗?法律需要保护合法婚姻,但也不能随便冤枉人。要说保护妇女合法权益,被说成第三者的一方也是妇女,而且是未婚的姑娘,难道就不要保护了?王永贞当堂自杀的恶性事故,我们法院也是有责任的,但并不能因此就全盘否定对此案的正确判决。法律并不因为哪个人死了就会推翻。我们的职责是忠于法律,忠于象征法律的国徽。”
人死万事休,可她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什么?这应该是此案最令人深思的问题。
我在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了解到,王永贞自杀后,从1984年7月到1985年9月,在大约一年零三个月的时间里,全郑州市各级法院发生了一百一十二起离婚案。当事人用扬言“自杀”或“行凶”的手段威胁审判人员,其中百分之七十三发生在城区法院,而在王永贞出事的金水区法院有一年多时间没敢宣判一桩离婚案。
这一百一十二桩怪事里真是无奇不有!
一个汽车司机和妻子分居了十年,婚姻早已死亡,但法院每次想判离,女方都扬言要吊死在法庭上。这司机第二次起诉后就泡在法院,一天找三遍院长,最后跺一脚说:“你们再不宣判,我就开大卡车上金水大道压死他四五十个人,造第二个天安门广场车祸事件!”
一对夫妻都是工人,闹离婚一年多,法院不敢判,双方都来威胁办案人员。男的说:“我准备了两吨炸药,你们敢判离,我就把她全家炸了,再来找你们同归于尽!”女的说:“你们要不给我离婚,我烧死他全家人,再来法院上吊!”
我还看到夹在法院案卷里的一份血书,是中牟县一个青年农民写的。他妻子从1980年开始同他离婚,县法院死活调解不了,只好判离。他又上诉到市中级法院,并附上这份贴着照片的血书写道:“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寄给你们一张照片,三十元钱,做为给国家付一粒子弹费!”
现在,郑州市各法院的审判人员最怕当事人从兜里掏出小瓶子什么的,市中级法院还告诉我,有个区法院的审判员正在法庭调解的当口,忽见坐在对面的当事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药瓶子来,吓得扑上去一把夺过,当场送到院长那里让化验,当事人哭笑不得地说:“我胃有毛病,得按时喝这胃痛药。”
市中级法院民庭庭长对我说:“王永贞死后,由于舆论工具的推波助澜,使离婚当事人效法她一时十分盛行,都纷纷向法院以死相胁,给法院的正常审理带来严重干扰,弄得我们无法依法办事。许多明显的死亡婚姻,当事人已经忍无可忍,但我们不敢判离,怕激化矛盾,就让它拖着,或者干脆判不准离婚,牺牲一方的利益,以求保险。这一来,连我们也怀疑自己,这判不判离婚的标准,到底是看感情是否破裂呢,还是看会不会死人?如果怕出人命就不判,那么凡是不同意法院判决的人都可以用死来同法院作赌博,这新婚姻法的原则还不就成了一张废纸了吗?这种情况,直到今天我们还无力扭转。”
从法院出来,我一扭头就看到那座新盖的公判大厅的上端,高悬着一枚崭新的巨型国徽。那天从北京人大会堂出来时,我也看到了它。它是那样庄重无比,凛然不可侵犯,它应当是至高无上的。可是由它所象征的法律,却似乎并无这等权威,有时竟象面团一样,由着人的性子捏方捏圆,倘若如此,这庄严的国徽还能象征什么呢?要知道,它毕竟不是一个木制或水泥塑成的圆块。难道我们能为了什么别的缘故,为了一点点弱者的眼泪和狭隘、愚昧的忿懑之举就把它也牺牲掉吗?!
(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