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书的日子

（散文）李廷华

或许那是一股呆气，却使我久久怀念。

那时我独住一间小小的办公室兼宿舍。四壁之间，几案之隙，是两只平列着面床而立的书架。以后，结婚添女使我那斗室平添了许多零乱。冬日里，室中生起了炉火，我宁肯让那火炉离衣橱碗柜近些，总不肯让那些洁净的书页熏炙烟火。入夜，当妻的絮叨和女儿的咿呀平息下来之后，我开始抚摸那些洁净的书页，我开始和那些亲切的名字唔谈，我在最后的疲倦之前进入最后的亢奋。在长年累月耳鬓厮摩之间，书们不知不觉在逼仄的斗室间扩展漫延开来，我娇惯着庇护着书们使得女儿的可怜的几件玩具竟没有容身的位置。在可以算得上漫长的一段岁月里，也就是我从青年到中年的全部过渡期，我对生活，对物质需求的最大奢望便是：让我有一间或者半间书房，使我在发痴发傻的时候不要去搅扰妻子和女儿的睡梦，也使妻子和女儿要笑要哭的时候不要来打断我的白日梦。

为了这一天的到来我几徙其居，最难忘的一段日子是连那宿办合一的斗室也失去了，在同一座城市里和妻子女儿实行分居。锅碗瓢盆自然跟她们，而那些不能吃不能喝教人迂致人傻的书呢，只能随着我。我借居在一间熙来攘往的办公室里，我的伴随了我多少年的书们，只好残酷地把它们捆扎在十几只大纸箱中。我感觉着自己的双手将无数敏慧的精灵锁入了黑窟。试想想：一个读书人如果长年累月对着十几只将书籍紧缚狠捆着的纸箱子想入非非，岂不有如一个热恋之中眼望着自己的心爱披枷戴锁，这人怎么能不发痴发傻甚至发疯！

好在我还并未发疯，我对生活充满着希望：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房子会有的。总会有一天，我会和那些捆缚着的精灵重逢。也可能有一天，我的女儿会对着她日渐衰老的父亲刨根问柢当年之事：“爸爸，你有过难受的日子嘛？”我当然没有向她回忆吃草根啃树皮的资格，但是，我要诚实地地告诉她：“爸爸最难受的日子就是没有书的日子，有书不能读的日子。”　（抄于有了半间书斋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