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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深山

2023年09月26日

田长山

我后来想,外星人看我们走进佛坪自然保护区的深山老林时,一定如我们看几只蚂蚁急匆匆爬进一堆土,渺小而又自得吧。但是我们走进深山脱落形骸忘情忘神象在奔赴某种召唤的内心,大概是急于想走出社会角色,充当自然之子,想洗净触角去寻找,想畅朗胸怀去感受。

这是阳历五月下旬的深山,全是一种生机勃勃的绿。挤得密密匝匝的温热的灌木丛林中,怒放着五颜六色的不知名的或略知其名的鲜花,汩汩流淌的山溪,也就千百年如此流淌。在西安城南望云遮雾罩连绵起伏充满神秘的终南一脉,此时全化入灵动的感官作了切实的享受。我们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地登山,在一个名叫野猪档的山坳的草坪上小憩。此时正午的强烈的阳光,照亮山山洼洼的绿树丛林,空朦浩翰,让人顿想扑进这波滔般的绿海里去遨游而忘却思考。名山胜水已去过不少,更多领略的是人文雕琢后的古老与威严,感受到的是思维乃至情感全被强迫在某种文化格局里的拼搏挣扎,很难翻出属于个体生命体验的新意。我们又一次坐在原始森林横倒的老树身上,这树身长满苔藓。我们聆听到一种久违了的涛声,徐徐缓缓,时断时续,我辨出这是松涛,立即映想出水天一色的大海,她的宽阔、舒缓与轻柔,想到这是圆觉无碍的深沉坦然的呼吸。在这汪洋恣肆而又浑涵深厚的山林中,我也第一次听到鸟儿的自然动听的鸣叫,不在其婉转,也不在其悠扬,更未必载歌载舞或如泣如诉。那只是天籁,只是生命一种极自然的音符,是未知界的语言和语言的交流。开得雪白的娇美的小花朵,把一面山坡变成花的瀑布,同时泛起羚牛的蹄窝和它干燥的粪便,表明生命有一种悠闲的和谐,是生命的原初状态让万物之灵的急匆匆的文明人感动。我们走过森林中由枯枝败叶野草野花铺就的软绵绵的幽深的小径,走过山石上布满苔藓的仄迫的小径,走过荫蔽的竹林里要不时做游蛙泳动作的小径,走过人与羚牛、熊猫、各种“山野居民”共同创造的便道,便在大山隐埋的生命运行的轨迹上感受生命的万千样态,联想憨态可掬的大熊猫,联想野性十足的羚牛和它的家族,还有金丝猴、金钱豹、野猪……一坡冷杉,一坡拉开档次空间的各不相扰的正直得无瑕疵的生存;一坡竹林,一坡亲热的协同密集的茂盛的竞争;一坡华山松,一坡被风雪雕琢之后的顽强的生命的华益;一坡烂灿的杜鹃花树,便是一坡诗意的宽厚的负载,……即使是一坡从高峰上流泄而下的巨石,那也是一坡呐喊一坡震撼一坡雄浑一坡亘古的蛮荒与苍凉……大山有着自己默默的不用维持的天覆地载的浑然的秩序,本不是给人类表现的浑然自在的真实面目,我们感悟得并不够。因此,当我们苦思冥想锐意穷搜,为某个山包某个怪石某个岩洞在人文的网络中定格时,我们便显出笨拙显出浅陋也显出苍白。正象我们在无数的莫可知名的绿树鲜花野草中行走时茫然无所知的境界一样。那么你判断吧,山鹰就在波滔般的山峦上空盘旋着,白云就在水洗过的蓝天上飘浮着,远山就推不去地拥聚着,逶迤着,直道就在某一个山坳里荒废着存在着,……从远古走来又走向遥远,判断会让你发现生的强劲骠悍与死的衰残朽枯在深山中是一种浑涵,一种无分类无界说的自在,枯木就在生林里峭拔,老树就在随机的歪倒,苔藓菌类就一样在生的死的有生命的无生命的身上寄生……生死荣枯表现一种无判断的博大与包容。在自然与人的交融临界处,我们或者看出了谜一样的深山老林的底蕴,或者窥到山的魂魄之一斑。夜晚宿营山坳,被露水打湿了衣被,被荒野梳毛了心理,但仰望天宇上闪光饱满的星座,会惊诧会沉静会屏心敛气,会读出生命的短促宇宙的永恒,会让流光洗却生之懊恼而通往旷达宽宏的人生境界一点也不勉强。这样一来,再看山坳里一点小木屋连同它冒出的袅袅炊烟,再看山岩上一个小棚子连同它裸露的骨架,再看鲁班峰顶大石上用红漆写下的几个巡山人的名字,再看三星桥上的字迹模糊的碑石,即任何一个我们人类努力打上的文明的印记,都不过吟成了一首抒情小诗,爆发的一个小小的聪明的灵感,既欣慰也感怆既辉煌也悲壮,不忍破坏深山老林自然原始风貌的爱心成为我们文明人的自救,在什么也不缺少的深山老林的胸怀的深处,我们会无师自通地读懂“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原始原本就是文明的母亲,自然朴素原本也是文明在胎里就有的境界。深山老林或者是疲于奔命的现代文明的养生地、逋逃薮。而包孕万汇且默默无言或者就是大山的魂魄。

这样在深山老林中献身似乎也显出人生有一种天地境界。有一位二十来岁的北大生物系学生,来佛坪山区研究大熊猫而摔落悬崖的曾周,就静静地长眠在大山的怀抱里。我们在雨中打着伞在他的墓前默默伫立,告别中窥见他墓前那夭折了但发红的小松树,在行进中注视他曾经失足的那个迎面而起的山崖,心想他悲壮地走完来于自然回归自然的命题,用生命给保护自然其实是保护人类自己一个重要的惊叹!大山,给人的献身的诱感时也显得不露声色而且深不可测。

这样,在深山老林工作也显出生存的一种自适与旷达。有一群我新结识的穿迷彩服的小伙子小梁、小党、小刘、小汪……他们隐身在深山老林中,用青春血肉织起护山的篱笆时,人类便选择他们表达自己对自然的爱心。忍饥挨饿,深山迷路,一次次地抢救大熊猫,表明青春无悔。山林沟壑野风岚气珍禽异兽给他们粗豪坦率强健朴实,自然也给他们默默无闻中的“我很丑,但是我很温柔”。大山的生存本来也就自适而且旷达。

这样在深山老林中居住,就有一种“不知秦汉遑论魏晋”的隔世感,但绝非世外桃源。这一方山水养活着山民和他们的孩子。他们远离现代文明的喧嚣,活得恬静而简单,但也有让人感伤的闭塞和贫困。幸福虽说是相对但在这里毕竟是奢侈而又陌生的概念。日出而作日人而息日中而市古老倒也古老,但天真的孩子们会让一切古典的审美态度变成黯然神伤!也许和人生极多的境界相似,只有走出来才谈得到返归。夜深了,朦胧的山头衔一钩新月,稻田鼓噪了一汪蛙声,偶尔有几声凄清的犬吠,火塘上吊着熏得黑亮的嗞嗞作响的水壶,老人壮年人就在这沉沉夜色里给采风者唱天籁般的山歌。咏叹生命的热烈奔放咏叹生命的艰辛苦难咏叹生命的悲伤与苍凉。大山,又赋予人生某种参不透的哲学意味。

不称潇洒地走了一回深山,不得不接受大自然的种种暗示。明白返归自然原来是一种强烈的诱感,不管你在人生之旅中是得意是失意是升迁是贬谪是荣是辱,它会一概容纳,给你启示和超度。

在我们做够了社会之子的时候,真不妨到深山老林走走,做做自然之子。不过请你记住一个接近原始浑沌的地方,隐藏在莽莽秦岭的深处,它叫佛坪自然保护区。

(题图摄影 柳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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