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情　（散文）

·李文举·

我爱山胜过爱水，水迂回、弯曲、不大诚实，也不注重感情，古人说水，“奔流到海不复回”“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大抵是不错的。而山，正直、坚韧、稳当，与人很容易成为朋友，所以李白说：“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我本秦川人，初入山中，始觉山可怕、险恶、威严，多遮挡，行路难，久居之后，厮混熟了，看这山岭、冈峦，或峭拔，或峥嵘，或危崖耸峙，或圆融柔和，分外有情，舍不得割开，数天不见，就想着山，恋着山。春节时，我去了一趟渭北，那儿是一望无际的平畴，天也大了，眼也宽了，“路漫漫其修远兮”。然而走过一村又一村，村村面目大体相似，顿觉平淡无奇，单调一律，不象山中，峰回路转穿峡越谷之后，稻田、水牛、村舍、翠竹，又是一层洞天，于是感情催促我赶紧回到山里。

也许是神奇的造化，给我的北窗摆入了三座青山，次第儿排列，象馒头，象飞凤，山额上一块青石如同倩女眉上黛一点。山与窗近得有趣，藤萝的蔓条儿悄悄爬上了书桌，用竹竿可夹取山上的野杏。人在山中，山在窗外，人融入了自然，象一张风景画，也象一首诗。清晨起来，我与山互道早安，四季更迭，彼此叮嘱着要更换衣服。愁闷时，向山诉说苦衷，惬意时，山拍起了哗哗松涛，向我祝贺。山也常与我说悄悄话：我藏着许许多多的私房钱呐！

清明节前一天，我推窗北望，哦，山忽然浓妆艳抹起来，一串串黄橙橙的连翘花，缀满衫裙，随春风摇曳，几株鲜红的杜鹃花点于胸前，象新娘佩上礼花去参加婚宴。一群群山民，吃过冷食后（寒食节，这里普遍有吃凉面之俗），手执五彩清明吊儿，携子带孙，在山腰扫墓祭祖。一时间，青烟袅袅，花朵、人物、青松、古碑，静中有动，动中有情，我的窗口又换了一张“清明山景图”。火，山烧着了，火苗四周扩散，哔哔剥剥地烧，山在遭难，被烧得嘤嘤啼哭。火烧在山上，也烧烂了我的心。一声哨音，扑火去！人山人海，手执锨镐、树枝，我奋不顾身，要搭救我的朋友。山与人休戚与共，相濡以沫。

靠山吃山，吃山养山，这本是山里人的传统古训。

山最富有，也最疏才仗义，今天的政策，要在山上做文章了，题日是：人人大念“山”字经，咬住青山不放松；养山、管山、科学利用山；要想富，少生孩子多栽树。这几篇大文章正在做着，山高兴得又拍起了松涛。而我，客居山中半世的平川人，山里的风月已染白了我的双鬓，而我对山的恋情有增无减，我正在跟大家一起在做好“山”的文章，不会发出象辛弃疾那样的叹喟：“只因买得青山好，却恨归来白发多。”死而无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