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嫂

文/薛军礼

我在蜀仓大街行走时，是个冬天的傍晚，天正飘着雪花，四下里雾濛濛一片。

风雪交加，行人掩面，湿漉漉的雪地上却长跪着一个乞妇，不住地向行人叩头，希望得到一星半点的赐舍。我是个极面软的人，一见这场面，心中就有毛毛虫爬动。于是，掏出五元钱来，扔到乞妇面前的搪瓷碗中。可能是五元钱含金量“高”的缘故，乞妇给我叩了三个响头后，扬起脸来看我，当我辩认出这张憔悴的面容后，不禁叫出声来。

“慧嫂，咋是你？”

慧嫂木讷地看着我，嘴唇哆嗦起来，憔悴的面容原就埋在脸前，我的双眸盈满泪水……

慧嫂是我的堂嫂，二十年前我应征人伍时，她正在为死去的丈夫未哥奔丧，那时候，她三十岁还不到。

未哥是与村民学思为地界斗殴而死的。未哥死后，学思也被崩了，学思的的媳妇英莲吓成疯子。疯女人英莲膝下有个不满周岁的儿子叫小强。小强连疯娘的面目也没记清，疯娘就跳水溺死了。至此，我戎马天山，回故乡的遭数极少，也没听到过慧嫂的消息。没想到，转业卫城刚安了家，见到故乡的第一个人竟是慧嫂。如今，她却成了乞丐，这是我怎么也想不到的。

我忧心忡忡地把慧嫂从地上扶起来，为她拍去身上的雪，捡起地上的碗，动情地说：

“去我家吧，这座城市里毕竟还有你一个堂弟。”

慧嫂迟疑地看着我，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泪水。她没拒绝我，像只瘦怯怯的小鸡，默默无声地跟在我身后。

我的两居室的住宅谈不上豪华，但慧嫂一见我客厅里铺的红地毡，怯懦懦地站在门口不敢往上踩。我硬拽着她走进来，她又不敢在我的真皮沙发上坐，拉张小木凳坐下。我的心中很不是个滋味，为她沏好一杯热茶递到手里，问：

“慧嫂，家中还那么穷？”

慧嫂放下茶杯，撩起衣襟揩眼睛：“不愁吃喝，就是缺钱。儿子上了大学，要花不少钱……”

“你有儿子？”我激动地打断慧嫂的话。

“唉！”慧嫂长叹一声：“他是疯英莲留下来的小强，我收养了他！”

“啊！”我惊得头皮发麻，身子直直地挺在沙发上，自言自语：“仇人的孩子，自己的儿子……”

慧嫂的泪珠扑簌簌往下掉，悲泪奔涌中，我知道了事情的全部过程——疯英莲溺水后，小强的叔伯想把小强卖给人贩子，慧嫂于心不忍，说通小强的叔伯，把小强抱回家中。未哥的几个兄弟见慧嫂收养了仇人之子，大动干戈，把慧嫂赶出家门。慧嫂只好带着小强住进二道沟的窑洞里。二十年含辛茹苦，终于有了回报——小强考上了北京一所大学。东凑西凑，给小强凑够第一年的学费后，慧嫂连买只小鸡的钱也没有了。眼见年关将至，新的学年又要开始，无可奈何的慧嫂只好走上街头，乞求赐舍……

室外的雪花落地无声，远处的瓦棱上显出耀眼的白。我倚窗而立，久久凝望着洁白无瑕的世界，心中说不出是悲还是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