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旅馆

文/詹永祥

过去的旅馆总有种淡淡的旧时代的味道：一盏15瓦的白炽灯，依稀照着斑驳的石灰水涮的墙壁和墙壁上贴着的几张印刷粗糙且纸张发黄的治安条例；而毛衣外面套着件白“的确良”工作服的服务员，则坐在挂有面“宾至如归”之类锦旗的登记室里，围着一盆钢炭火和钢炭火上一把噗噗冒着热气的炊壶安静地打着毛线，或者把一支老不出水的竹杆圆珠笔在嘴里呵呵，然后打开登记册，用懒懒的语气询问你来自何处、去向何方以及住宿的理由。

这类旅馆的名字大都取得十分随意和普通：红旗旅社、大众招待所、为民住宿部……在我们路过的每一座城市，都有不少这种名字的旅馆，布局也大体相似：通过一条浅浅的黑黑的巷道，再爬上吱吱作响的楼梯，便是旅客住宿的客房了——推开老式的用红漆写着“205”或“301”之类号码的笨拙木门，我们还会发现房间的确很小，也很暗，惟一亮些的窗前挂着面小小的有些裂纹的圆镜，如果用袖口擦去上面污迹，里面会露出你有些潦草和失真的面容；而一根弯曲的铁丝，则从这一头拉向另一头，上面搭着前房客遗忘的一条毛巾、两只袜子；还有几个总洗不干净的搪瓷脸盆随随便便地搁在杂物架上，旁边扔着两只竹编外壳的且老不保温的暖水瓶——当你拎起它们来摇摇，再摇摇自己的头时，楼下便有喊声亮亮地响起：205号下来提开水！

在旅馆里，旅伴是不可少的，到门口小摊上吃完一小碗面回来，就会发现其它几张床上的棉被已随意拉开，而没漆过的缺了一条腿的小桌上也零乱地放着几只插有牙刷的口盅——这便是你今夜的同伴了。无聊地靠在被盖上翻两页街上买来的杂志，果然有人推门进来，然后是寒暄，然后是“唰唰”开合装满衣物或一些零碎物品的帆布挎包的拉链，然后是“啪啪”关启房门混合着稀哩哗啦洗涮的声音。一阵喧嚣过后，大家便开始躺在床上南腔北调地摆谈些旅途的所见所闻，等谈话声和灯光一起慢慢微弱下去，就有鼾声在狭小房间里渐次响起了。

这种过去的旅馆已经过去很久了，在到处都是各种星级宾馆的今天，除了有些偏远的县区，恐怕我们已很难再寻觅到它们的踪迹。在现在看来，那种叫做旅馆的地方条件的确很差，设施更谈不上豪华，但在许多年前，每当我们走了很远的路，提着沉重行李，浑身疲惫、满脸尘土地从火车站或长途汽车站穿出来时，远远看到小街尽头一盏昏黄路灯下隐隐出现的“旅馆”两个大字，心中却会油然而生出一种幸福与温暖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