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未敢忘记

曲明

我是被推荐上高中的。当然，推荐得很勉强，原因是我不爱参加政治活动。那是一九七四年，全中国都在批林批孔。

进入高中后，学习异想不到的轻松——不是我有能耐，而是有许多课根本就不开。我呢，也就落得自在，除了玩就是睡，日子过得很开心。可是有那么一天，我被一位戴眼镜的老师叫住了，他问：“听说你的作文写得不错，还做为范文在全县交流过，怎么，现在也混上了？”

后来，他便成了我们的语文老师。他叫冯怀西，一位严肃得令人生畏的中年人。自从他教我们之后，我算彻底让他给盯上了，简直没过过一天“安宁”日子。

记得有一次上作文讲评课，我的作文又做为范文在班上朗读了。我很得意，就学同桌的样儿，左手握笔在本子上胡乱画起来。结果被他瞧见了，立即停止了朗读，当着男女同学的面，狠狠地训了我一顿。他说话时声音虽不高，但那措词尖刻得让你无地自容。

还有一次，我作文中出了几个错别字，被他叫到宿舍，扔一截粉笔在地上说：“写，每个字二十遍，啥时写完啥时回去！”当时正是冬天，他宿舍又没生火，操着手还冷，我硬是爬在砖地上，一笔一划写了一地的字。手冻肿了，心里很不服气：别班的学生甚至连课都不上，你怎么对我这么“狠”？那时若要评最差的老师，我会毫不犹豫地投他一票的。

八四年国庆回家，小妹告诉我说，她们老师在班上读了我过去的一篇作文，并且还讲了一些关于我的事情。我听后心中呼然一动，是他，一定是他！没想到，十余年了，一篇普通的作文竟还被他保存着！

当天晚上，我揣上自己刚获过一项小奖的小说，去看望了我一直无颜相见的老师。等我说明来意后，他笑了，我第一次看见他那样笑。那一夜，我们谈了好久。

人世沧桑，我却一直未敢忘记他，我的冯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