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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日期:2017年02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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憩心亭
04

蒿坪河的一个故事

□邓传波

那是一个难忘的秋天。安康流水店唐家湾。襄渝铁路建设五八五一部队学生十七连驻地。阴雨连绵,淅沥沥、哗啦啦地下不停。蒿坪河终于暴怒了!几里路外,就听得见它那雄狮般的吼声。伴随着阵阵怒吼,急流中一个个大浪冲天而起,一串串旋涡翻卷不息,挟裹着瓜果、枯枝、泥沙、山石和那些逃不及的倒霉的猪、狗等牲畜,一个劲儿地往前冲去。

十班班长陈西北,同全连学生一样,连日来未曾吃过饱饭,刚刚又为班里晚饭打得少和“老炊”们吵了一架,连饿带气,胃病犯了,正捂着肚子蜷在帐棚里生气。

“不好了!”一个学生风急火燎地直闯进来。“班长,木料要被水冲走了!”

“什么?”陈西北“呼”地一下从地铺上窜了起来。这个在学校就初露才华的文弱书生,此时却像个战场上的将军。“走,看看去!”一声令下,全班十来个人,一窝蜂似地冲向河边。

沙滩边,七零八落摆了不少木头,都是施工备料。一根粗壮的大木料已被浪涛卷到河边,在水里打着转儿,眼看着就要随波逐去。前些天,十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砍下这根好料,顺河水推运十几里才弄回到驻地沙滩边。这根不错的木料,就要派上用场了,洪水却要将它劫去,在场的人一下子急了眼。

司国勤,平日里一副浪子风范,瘦小体弱,其貌不扬。此时,他却首先甩掉衣服,露出瘦棱棱的“排骨架”,用那底气不足的豫剧腔儿,像舞台上唱戏般地一声大喝:“同志们,为人民立三等功的时候到了!”随即,扑通一声跃入水中。紧接着,陈西北等数人,也相继跳入河水。

河水的淫威使他们跌跌撞撞,东倒西歪,他们不顾一切地死抱住木料,推地推,拉地拉,像是在征服一头受了惊的牲口。木料翻滚着被移向河滩,大家松了一口气。突然,一个大浪铺天盖地涌来,大木料被浪潮一掀,狂怒地向河中心一个横扫——顿时,所有的人都被这凶猛的浪打得晕头转向,顷刻间,卷入滚滚浪涛之中。

木料,顺水急速冲下;人,却在浪里翻卷、挣扎……

山里的水,同山里的天气一样,说变就变。蒿坪河当然也不例外。它像一个患有间歇癫狂症的少女,平时一副含情脉脉的姿态:清亮的水流,逶迤蜿蜒;明快的水声,呼应潺潺;温柔的环抱里,鱼鳖虾蟹浮来游去,好不自在,引得人们纷纷下水。摸鱼捉蟹,捞虾钓鳖,游泳戏水,尽情嬉耍一番。可它一旦发作,就癫狂得毫无理智,咆哮着狂奔起来,像只无法驾驭的怪兽。而它所过之处,一切则被无情地吞噬。在这种时候,即使仅仅过膝的水流,其力量之大也足以使人丧生。前不久,唐家湾一带风和日丽,只不过上游某地下了一阵子雨,蒿坪河就狂躁不安起来。学生连两个烟鬼到河对岸买烟,不知就里地趟着浑浊的河水往回返,若不是两个勇敢的解放军战士拼死将他们救上岸,恐怕早就做了“水鬼”。几个人身上都被翻滚的山石打得紫一块、青一片,总算侥幸逃了命。

闻讯赶来的学生们心揪紧了,狂热的情感驱使他们进入了忘我的境界,争先恐后要下河救人,幸而被摸透洪水脾气的山民死死拦住,否则后果更难以想象。一个山民操起根竹竿,沿河岸奔跑着接连救上来正向岸边拼命挣扎的数名学生。而陈西北、司国勤却在水中心急浪处时隐时现。猛然间,一个惊心动魄的场面出现了:随着一个浪头,陈西北的身影像座雕塑般挺立在河中心一块巨石上,他扬起手臂,竭力保持平衡;而紧接着的又一个恶浪,刹那间无情地吞没了他瘦弱的身躯……

“陈西北!”“司国勤!”人们狂呼着沿河岸顺水追出几十里,期盼着能奇迹般地将他们救上岸来。蒿坪河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过失,慢慢地不再咆哮,而是喘息着发出阵阵呜咽。

几天以后,一条狗在流水店蒿坪河入汉江口沙滩上刨出一只手,挖出来的正是陈西北。身体泡发了,面孔变了形,已无法辨认,只是从还紧绷在身上的背心证实了是他。他总是穿这件白背心,上面印有四个红字:艰苦奋斗。司国勤呢?一直未见踪影。他的棺木里至今葬的还是几件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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